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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家系列丛书】寻求诗意的栖居——批评家访谈录之郎绍君
时间:2015-9-29 11:10:39      点击次数:5776      来源: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作者:郎绍君|袁小洁     字体颜色

 [史、论不分]


袁小洁:我们再来梳理一下您的学术历程,1961年,您毕业后,留校教史论课,同时为报刊写艺术评论。这个时期是您做美术批评的起点吗?
郎绍君:是的。
袁小洁:您大学和研究生都读的是美术史,后来您为什么转向到美术批评?
郎绍君:对我来说,美术史和美术批评是一体的,只有侧重点的不同,在专业上没有从这个到那个的转向。这与我的主要研究对象, 即20世纪中国美术有关系,也跟我的志趣分不开。我以为,学美术史应该懂批评,学批评该懂美术史,两者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对抗和矛盾。观察艺术现象,既要看当下,也要看既往,是共时性的,也是历时性的。当下是历史过程中的当下,历史是当下人理解的历史。很多美术史课题是由当代的问题引发的。做历史总是要有益于当代,或与当代发生时间上的衔接,思想上问题上的衔接。我的硕士论文,作的是《苏轼与文人写意》。毕业后我沿着这个题目又写了两篇,想续成以《苏轼与古代绘画美学》为题的专集。几乎在同时,我又对陈老莲发生兴趣,两次南下考察,但人家博物馆只让我看个别藏品,加上经费困难,我只好放弃。还有一段时间,因考察敦煌石窟,写了两篇关于敦煌壁画和雕塑的文章,参加了首届敦煌艺术国际研讨会,段文杰院长说我做的角度可取,鼓励我坚持下去,他们愿意提供各种资料条件。但我家里有瘫痪的老母亲,两个孩子还小,无法一次次去敦煌并住在那里作研究工作,不得已,也放弃了。我选择作近现代美术,一是感到有重新认知新中国美术和20世纪美术的迫切需要;二是被派担任大百科全书美术卷工作,接触了较多近现代材料;三是1984年看了齐白石诞辰120周年的画展,动了作齐氏研究的心思。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和精力有限,决心放下古代,改做近现代。不过,我对古代美术史的兴趣仍在,不放过有关重要展览,对研究生开过“中国美术批评史”的系列讲座。我深深感到,对古代美术史的学习,大有益于近现代史研究,也大有益于当代美术批评,特别是中国画批评。
袁小洁:为什么后来西画这一块您也很少做?
郎绍君:第一我外语不行,第二我对西方美术史没有下过很大功夫,也没条件到国外去考察。在种情况下,很难透彻地研究西方美术和中国的西画。所以我很少作西画、雕塑一类的题目。但,不写不等于不关心,我还是很关注西画和以西方现代美术为依托的中国当代艺术,因为它们也是现代中国美术的一个重要部分。中国画这个范畴也足够大,范畴集中一点,可以相对作得深入一点。总的说,我始终交叉着做美术史和美术批评,不把两者分得那么清楚。对齐白石、林风眠和中国画史的研究,是近百年美术史的课题,也都是理论批评课题。我做美术史努力抓问题,做美术批评则努力做历史考察。找材料和抓问题,也是相辅相成的。我喜欢作个案,很少选择绘画史、门类史这样的题目,也是觉得做个案可以深入一点。
袁小洁:对,90年代您的思考与写作重点是对具体画家、现象和问题的考察与释说,进行个案的研究,进入21世纪以来这十几年,您的研究方向有改变吗?
郎绍君:没有改变,还是延续了90年代的路数。新世纪出版的有《齐白石的世界》《林风眠》、《陶冷月》、《李可染》《方人定》《守护与拓进》《重新发现自然美》《中国现代美术理论批评文丛·郎绍君卷》等。当下批评做得越来越少,做史论性的专题比较多。我比较关注20世纪被遮蔽的一些画家,包括被“熟悉的遮蔽着”的画家。尽可能搜集他们的材料,如金城、陈师曾、黄宾虹、胡佩衡、吴琴木、萧俊贤、方人定、梁树年、张其翼等。
袁小洁:未来还想做什么?
郎绍君:《齐白石的年谱》没编完,总觉得材料搜集的不够。《中国美术批评史》有个大纲,还开过《二十世纪美术问题》的课,但也只留下个提纲,把录音丢了。此外,还有写《20世纪绘画史》的想法,但想法归想法,能做成什么,有点信心不足。

[《重建中国精英艺术》一文前后]


袁小洁:您研究生毕业后,留院做研究工作,又担任近现代美术研究室主任,当时有官方指定的研究任务吗?
郎绍君:没有。在美研所,研究室这一级没很好的发挥作用。只有个空架子。我们缺少有效的研究管理体制,严谨的学术评估机制,我虽然做过多年的研究室主任,但没有做什么事,也没让我做过什么事。领导派给我的学术工作,一是《中国大百科全书美术卷》近现代分支的编写,二是《中国美术通史》的编委兼现代卷主编;三是《美术史论》编辑部负责人。但这与研究室也无关。
贾方舟:研究所最辉煌的时期就是他们这一代人在台上的时候。
袁小洁:说到这儿,我想起了水老师(水天中)回忆当时所里要撤掉您《新现代卷》主编职务的事。
郎绍君:这是89事件以后的事了。1988年出版的《论现代中国美术》一书,大抵反映了我在80年代对20世纪中国美术的反思。1989年,我在《美术研究》上发表《重建中国精英艺术》一文,受到有组织的批判,又招致《中国美术通史 ·现代卷》的下马。
袁小洁:听说数年时间,您被边缘化,还一度被剥夺了在单位授课、带研究生和出国的权利?
郎绍君:《重建中国精英艺术》一文,连同我在《美术史论》上发表的《世纪回首》诸文,成为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对象。89事件后,美术界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代表人物和代表性文章,找到了我。批判显然是有组织进行的。不过,我没有感到压力,也没有认同这些批判。
袁小洁:在那段日子里,是不是反而让您在学术上有很大的收获?
郎绍君:与批判相关的是,我主持的《现代卷》下马,撤消了我的《美术通史》编委和《美术史论》编辑部主任的职务。同时,大百科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了指定任务,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边缘化。
贾方舟:但不是那种方法啊,做一个靶子来使用了。当时势头很盛了。可以说邓小平的南巡讲话挽救了我们。如果没有南巡讲话,将会有一系列的批判。
郎绍君:可能吧。
贾方舟:当时等于拿你开刀嘛。
郎绍君:《重建》一文的基本观点,是说古来中国艺术的精华,是精英艺术。解放后用行政力量推行艺术的通俗化,压抑和打击了精英艺术,这是“硬通俗”。新时期以来,艺术迅速商业化,由商业力量推动大众艺术,是一种“软通俗”。总之,中国需要重建精英艺术。批判者认为,这是反对毛泽东《讲话》的资产阶级自由化言论。
贾方舟:美术界在89以后,掌权的人都是左派。
郎绍君:配合批判,还有人印了关于我“自由化言论”的材料,送到有关领导部门。
袁小洁:他们整您的心态是什么啊?
郎绍君:用阶级斗争的观念和方法搞运动和大批判,是革命传统嘛。在运动中,总是有人挨整,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
徐改:有的人嫉贤妒能,趁机打劫一下。
贾方舟:我对老水说过,搞权术的人搞不了学术,搞学术的人搞不了权术。老水也当所长,但是他搞不了权术,还是在搞学术。因为这完全是两种思路。
徐改:老水把官场看得很淡。
郎绍君:那会儿正赶上我和李希凡副院长有一场争论。我院和苏联艺术科学院共同搞了一个学术会议,所里派我参加并作发言,我谈的是民间美术,顺便对高尔基“民间艺术是一切艺术母体”的观点略作置疑。苏联艺术科院的一位女院长,会下对李希凡说这不是马克思主义观点。回到单位,李竟在全院大会上批评说,美研所某人发表了反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一个纯粹的学术看法,何至于扣上“反马克思主义”的大帽子?我去找他理论,他拍桌子说:“你就是反马克思主义,不服,你去写文章!”不久,在一次“反自由化”会议上,缘于我的文章,他和我又有一次激烈的批评和反批评。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中,叫停了我给研究生上课,不准我带研究生等。
贾方舟:你说一个小人物得志怎么就这样了?
徐改:《美术》杂志内部还规定不发表老郎的文章。
郎绍君:十年没发过我一篇文章。
贾方舟:咱们都是这样。
袁小洁:那您十年都没发表文章?
郎绍君:别的杂志发。毕竟不是十七年和“文革”年代了。
贾方舟:他想发我还不给呢。
郎绍君:到新世纪,美协成立理论艺术委员会,要我做委员,我立刻拒绝了。我还是自由清静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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