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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之境——批评家访谈录之水天中
时间:2015-11-22 22:01:23      点击次数:8788      来源: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作者:水天中|袁小洁     字体颜色

【请将我对尘世的写照世代相传】


袁小洁:您的青年时代曾经历一系列政治运动,如肃反运动,反胡风运动和反右派运动,期间发生了很多让人“大开眼界”的事情,请问这些经历对您青年时代的成长产生了什么影响?
水天中:这个要再往前说一点,我上中学的时候,镇压反革命,先是发宣传材料,都是彩色的纸,每一张纸上印着反革命分子的罪状,姓名、性别、他干过什么事情,发给大家小组会讨论,念,念完了以后大家都在喊:“枪毙!”大家都说枪毙!但这些人后来也并没有全部枪毙,没有枪毙的不是说这些学生和年轻的知识分子不主张枪毙,而是公安部门没有枪毙。比如说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任冠军,枪毙,开枪前他要喊什么口号,解放军举起刺刀刺穿了他的面颊。我亲眼看见的。说什么呢?说他是三青团的骨干分子,把学校进步学生运动拿去告密,说学生要罢课要游行是他报告的,就抓去枪毙了。当时教育厅长宋恪是我爸爸的学生,在美国留学时是胡适的同学,学哲学的,也枪毙了。在宣判之前,把这些“罪大恶极”的反革命,拉到兰州大学的操场上,每一个电线杆上绑一个人,后面挂着一个牌子。宋恪以前经常到我们家来,他也被绑在那儿。这是1950年,我还在兰州读中学。有时候要处决反革命了,我们就去看,看那些人被枪毙。我看到最多的一次是枪毙60多个人,指挥官吹一声哨子,行刑的解放军就开枪。
袁小洁:有很多围观群众吗?
水天中:很多群众。
袁小洁:他们什么反应?
水天中:大家木然地在那儿看着。枪毙完了以后,有妇女献花队,手里拿着花,兰州没有鲜花,是纸花,她们跑上去给行刑队(现在说是刽子手)献花,庆贺他们为民除害。
袁小洁:被枪毙的一般是些什么人?
水天中:小部分的是知识分子,大部分是国民党军政官员。当时毛主席不是有个指示吗,各地要按百分之多少的比例枪毙人。没有完成的不行。现在人们说起来,习近平的父亲比较开明,习仲勋主持西北地区的工作,他给毛主席写了报告,说西北地区情况不同,第一它是多民族地区,第二是经济文化都比较落后的地区,他建议西北地区的镇反不要按这个比例去执行。他认为应该少枪毙点,当时毛主席批准了。这个事情是最近才知道的。近几年历史事实逐渐公开,镇反杀了70多万人。毛泽东在庐山会议上说是杀了100万。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懂得了政治运动是怎么回事,有了这样的背景之后,后来政治运动中大家就算有不同看法,也不再随便说话。
贾方舟:这找到源头了,1950年开始镇压反革命。
水天中:镇压反革命以后才开始知识分子思想改造。
袁小洁:然后您1951年就去西北艺术学院读书了,在那个时期发生过什么事情?
水天中:应该说刚去那几年,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就是强调学习政治,学习《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学习了整整半年,学得倒背如流的。那是主课,每天两节课,翻来覆去讲这个内容,自己写笔记,写学习心得。
袁小洁:和你在家里受到的教育完全不一样。
水天中:完全不一样了。
贾方舟:镇压反革命以后接着呢?
水天中:镇压反革命以后,接着农村土改、城市三反五反,农村土改完了是办互助组,然后是合作社。我们算是刚去的新生,比我们高两级的同学都去参加打虎队,打什么老虎呢?就是打贪污和受贿的老虎。深入各单位,包括国营的,私营的。还真的抓了很多贪官,但很多也是无中生有的夸大,最后又给人家平反。
袁小洁:还有呢?
水天中:1955年毕业前参加反胡风、肃清反革命运动,我虽然是最接近文艺理论的,但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只是有同学检举我在读胡风的书。我把那本胡风的著作,好像是《走现实主义的路》交给系领导完事。毕业时在大礼堂开会宣布分配名单,谁谁谁,到哪个地方,谁谁谁,到哪儿,把所有念完以后还有二十几个同学没念,说刚才没有念到名字的,继续等待通知,然后大家都开始准备行装,那些留下来的就是有问题的。
袁小洁:您留下来了吗?
水天中:我那会儿没有问题,没有留下来。其实留下来的同学也没什么问题。比如一个人有个广角镜头,有人揭发说:“照相机对准哪儿照到哪儿,你那个相机除了照到这儿还能照到那儿。”然后联系到他的历史,怀疑他是特务,不然怎么可能对着这,照到那儿?要他交代问题,他说:“这有什么呢,这个是在东大街五金交电商场卖的,我可是在国营商店买的。”
袁小洁:听说您的妹妹在文革中失踪,是您经历中最痛心的一件事,能说说她的情况吗?
水天中:她死了好多天之后,找到了她的尸体。就在她当老师的临洮县的河滩里。当时他们学校书记说她仇恨革命,反对文化大革命,看到邓小平复辟阴谋已经没有希望实现了,所以自绝于人民,跳水自杀了。实际上我妹妹根本不是那么一个人,她在小笔记本上写了最后那段时日的心事,仍然是激烈批评极左政治,满怀希望的,像这样的话:“这是我/把心当作旗帜高举……打倒那崇高的捏造的负担——这是我命定的叛乱/请将我对尘世的真实写照/世代相传”。我一直认为是学校书记指使批斗殴打,打死了扔在河里的。她的冤案最后以平反大会了结。宋平当时到甘肃省委当书记,开老知识分子座谈会,我大哥水天同给宋平写了一个材料,说我妹妹失踪和死亡的事,到现在没有结果。宋平指示作为重点案件去查,当地写了调查报告,我妹妹最后的平反还得归功于宋平。
袁小洁:现在想起来还是很痛心的。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水天中:对,换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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