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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之境——批评家访谈录之水天中
时间:2015-11-22 22:01:23      点击次数:7606      来源: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作者:水天中|袁小洁     字体颜色

【漏网右派】


袁小洁:在1957年“反右派”运动中说您是“资产阶级文艺思想”,这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所谓“资产阶级文艺思想”指的是什么?
水天中:57年我已经到兰州了,在甘肃省文化局美术工作室。56年的时候,我们领导对我还比较器重吧,看我除了画连环画、宣传画以外还能写东西,当时要办《甘肃画报》,就派我去外地先进单位学习,我先后到沈阳的《辽宁画报》和《农民画报》,北京的《连环画报》和天津的《天津画报》去学习,去的时候刚好提出“百花齐放”,中央各报刊要改刊,说是过去太死板了,我们现在要改成丰富多彩的形式。一些报纸的编辑部就去拜访解放前的老报人,比如叶浅予、张光宇等,他们出了很多主意,就当年我们办报怎么办,你们应该怎么办,后来他们先给我传达了一遍老前辈怎么说的,然后还有笔录整理出来给我,我把他们讲的全都记住抄下来。回到兰州,领导说你出去学习了一趟,好几个月了,给大家传达一下吧。我就讲了那些老前辈的建议,说完以后领导说太好了,你先说到这儿,我们要组织全省的新闻出版单位,让你给大家传达一下。好,果然组织了党报、党刊、文联、美协等方面的人都来了,我们会议室坐满了,让我传达。传达完了以后,当时一个人说,老水啊,你这个经验太丰富了,我们回去要好好研究,专门研究,有一些我们还办不到,有一些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做。不久以后反右派开始,这就成了重大问题了。
袁小洁:你当时传达的内容主要有什么?
水天中:确实有一些很不一样的东西,但大体上还是正面建议。比较出格的不多,我记得叶浅予说的,说你们办报要打破框框,要敢想,比如我们以前办杂志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选题叫《女人的手提包里有什么东西》,然后我们就找了上海几个有名的太太的手提包,说借给我们,用完了原封不动的还给你们。我们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的拍出来,真有一些想象不到的东西……所以这些都传达给大家了。后来在批判我的过程中,我的领导叫陈伯希,比较好的人。他说:“水天中这个问题,不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是到人美和《辽宁画报》听来的,但是他对这些充满兴趣,觉得我们也应该这么办,这一点是资产阶级编辑思想的表现,但不能算在他的头上。他是贩运,但是他贩运不光是欣赏,他也有具体的表现,他一再建议提高作者的稿费,不经领导批准就擅自提高作者的稿费。”当时是一幅连环画多少钱,单幅画多少钱,我觉得太低了,提高吧,于是我写了个方案。那时也是幼稚,比如人家一幅是一块钱,我说至少三块吧……写了报告以后,在我当执行编辑的时候,我就按照这个方案列出稿费单子。但编辑部主任和总编不同意,仍然按原来的标准执行。反右批判中这成了我要改变画报的具体罪状。客观地说,我有一些看法确实是与上级主管所确定的方针不同的,突出的一点就是多次讨论画报的编辑,当时画报订购发行对象都是在省内几个城市,但上级规定的发行对象是农牧民,于是按照这一方针规划稿件。在那个时候,有哪个农牧民会买杂志去看?我觉得这是不事实求是的。这当然成为我违反党的方针的罪状。人家别的右派,光是说说,比如我们那儿有个右派,说人事科科长不会笑。这也成为反党言论。我们的创作组长米瑛在批判会上说:“水天中,你干了多少坏事!……你到美术工作室以后,没干过一件好事!”当时美术工作室的主要工作是辅导工农群众的美术活动,所以当时办画报是省委宣传部说你们要办的指导思想就是辅导工农群众的美术活动,不是这样就别办。我根本不知天高地厚,乱发议论。
袁小洁:所以因为这些原因您后来被下放到花海子农场了?
水天中:当时我觉得自己是被定为右派了。直到运动后期,还是陈伯希找我谈话:“对于你,我们组织做了严格的审查,对于你的家庭,我们也做了调查研究,你们家庭是非常复杂的,有极右派,比如说你爸爸,他就是极右派。但是呢,你们家里也有左派啊,你二哥,他就是左派。”我二哥水天明(就是水均益的爸爸),当时他是兰州大学反右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他接着说:“但是呢,我们认为你是中间派。”这样我就知道了,我还不是右派,而是中间派。后来给我定为“中右分子”,也就是中间偏右。实际上就是所谓漏网右派。但我是到1980年代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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