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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之境——批评家访谈录之水天中
时间:2015-11-22 22:11:52      点击次数:7742      来源: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作者:水天中|袁小洁     字体颜色

【超龄学生】

 


袁小洁:1978年,您去参加了文化部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生考试,那时您已过不惑之年,是什么动力让您再次投身艺术殿堂学习?
水天中: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我的家庭背景不像原来那么严重了,所谓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有好多同学就纷纷联系,当时所有同届的同学,就水天中一个人在县级的城市里当中学老师,其他要么是大学教授,要么是美协文联的干部,或者博物馆的领导,好多人想办法帮助我,八十年代帮助水天中不再是政治立场问题了。有一些同学给我想了具体的办法,比如版画家李习勤想把我调到西安美院去教美术史课,让我把材料发过去他们领导看一看,他们领导看了说水天中我们知道啊,就是你同班同学嘛,不行不行,我们不要他。还有一个同学马芳华帮我联系,她丈夫老马是西北民族大学的领导之一,她说你想办法把我们水天中调到你们那里去吧。老马说那行,可以啊,他本人没问题嘛,就是他父亲有问题。然后把我的材料和好多画,还有文章都拿去给他们看,那个党委书记兼院长也不懂画,说这是谁啊?老马说这个人很好,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父亲,是我们省上的那个大右派。谁知道党委书记说什么,他说啊,我们现在就是要用这种人!哈哈哈,后来马芳华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说,水天中,这个事情百分之八十成了,省委组织部已经发了商调函。谁知道我所在的平凉师范学校的校长说不行,不放我走。我还托了很多人关系,给他说了也不行,不让我走。在这种情况下,偶然看到《光明日报》登的文化部文学艺术研究院招生新闻,有招生科目和考试课程介绍,我一看说这些课程我去考肯定没问题。我就这样去参加的,先考考试试看吧。当时人家说40岁以上不要,只要40岁以下的,我已经超出了,我给人打电话,说在西安考试,让我给西安文化局打电话,在文化局领取准考证。我托我侄子水恒涌去文化局询问,人家没回答,但给了报考登记表。表格寄来了以后,我就准备去考了。
袁小洁:听说当时您的考试成绩名列前茅,这足以说明您在平凉做老师的日子,从来没有放弃过学习,在那种看不到未来的年代,是什么信念让您一直坚持学习?
水天中:入学考试并不是名列前茅,听说成绩最好的是郎绍君和陈绶祥,听人说我毕业是的学位考试成绩比较好。报名考试时倒没有什么高远信念,根本没有想到将来还会到北京去读研究生,做梦也不会梦到。看书和思考成了我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以此为乐。文革后期斗争转向以后,在下层的人有了自己的活法,什么钓鱼、养狗、养鸟,或者做家具打柜子,我对这些都不喜欢,就喜欢看看书。包括在文革最激烈的时候,图书馆的老师也去挨斗了,窗户也都被封了,这个老师悄悄跑来把钥匙给我,说你要去看书,不要让别人看见,别人要问你就说自己搞到的钥匙。所以当时我经常偷偷跑去图书馆看书。那时学校的书确实不少,看了不少书。还有个有意思的事情,我记得60年代中央出了一套思想、哲学的灰皮书,很简陋,当时是国内学者作为批判的资料,我拿出来看了,确实是眼界大开。

【入山采铜】

袁小洁:1954年,您发表的人生中第一篇美术评论文章是什么?
水天中:在这以前,包括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不过那不是批评文章,而是儿童作文之类的。当时发表了好多。后来在西北艺术学院学习阶段,在学院院刊上发表过美术评论文章。那几年中也写过一篇比较严肃的文章,主题是中国美术史教学中的问题,好像是这么一个题目,然后就寄给《文艺报》。寄去以后没有下文,没下文也很正常,你算老几啊,想在《文艺报》发表文章?不可能!只是尝试一下,写出来了放在那儿也没用。1954年,文艺报编辑部给我来了一封信,说你在几年几月给我们投寄的文章,我们一直没有用,现在我们正在贯彻毛主席关于什么的批示,检查我们的编辑工作,我们认为在处理你的稿件过程中我们编辑部存在严重的问题,现在我们已经将稿件转到了《美术》杂志,你直接给《美术杂志》联系。过两天,《美术杂志》来消息说我们收到了《文艺报》转给我们的文章,我们准备发表,但本期稿件太多,我们把它删节后部分发表,然后就发表了。这就是第一次发表的评论文章。
贾方舟:他这个经历和我相似,我是上学最后一年,63年在《美术》杂志发了一篇1100字的文章,得了11块稿费。
袁小洁:您在研究院时攻读宋代绘画史,后来为什么转为研究近现代艺术史?
水天中:我们学的专业叫中国美术史,年代没有分的那么细。到了做学位论文时,每个人要有具体的方向,我当时提出来要写中国现代油画家。我想写吴作人或者罗工柳,都开始准备了,这时候美术研究所的老师找到我说:“我们看到你写的宋代绘画史文章,你有这个基础,丢了可惜。对于美术研究所来说,现在刚好缺少两宋绘画研究的研究人员。”所以让我继续研究两宋绘画史。其实老师知道当时我对当代美术有兴趣,也知道我学过画,所以毕业进入美研所之后,老师还是让我研究近现代美术史。所以从80年代初开始,我就很明确地从古代美术转向近现代美术研究。
袁小洁:是什么原因促使您从美术史研究转向批评领域?
水天中:我在好几篇文章中提到,研究古代美术史的时候,看了大量古代美术史方面的书,看的结果就是只有同时代的人写的东西才是最有价值的,比如宋代最有价值的不是现在的美术史家的研究,而是当时的《图画见闻志》、《宣和画谱》、《画继》、《宋会要》以及苏轼、黄庭坚、董逌、米芾这些人的著述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后来的史家往往是把冷饭炒来炒去,我觉得很没意思。而最让我震动的是读顾炎武的书,看到他对古人今人不同的治史道路的批评。他以铸钱为例作对比,说古人是入山采铜以铸钱,今人纂集之书是将古人铸好的铜钱熔化之后再铸。这段话对我的震动太大了,不断想起,可以说是挥之不去。我觉得决不能做今人铸钱那类事。这样我就很明确地把关注转向我所经历的这个时代。有许多人认为当代不能写史,但我认为最有价值的史恰是“当代人”写的,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写的。既然是面向我所经历或正在经历的时代,究竟是批评还是史,并不是太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不太重要。我觉得重要的是关注什么问题,持什么态度。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人们把我归入批评家行列。我并没有放弃美术史的打算,也没有寻求现代艺术批评的规范路径。如果按照学院规范来衡量,我两方面都不太合格。
袁小洁:相比起西方,中国当代艺术批评起步比较晚,到现在也就三十几年,您认为它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水天中:最开始一方面是新建,一方面是恢复。你说过去没有美术批评,还是有的,但过去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观念来指导是另外一回事。改革开放以后,是要重新建立美术批评,就像刚才说到艺术研究院招生,这就是恢复。再一个就是对年轻人,觉得过去的批评都落后于时代了,要重建,从头开始。这是在出发点、定义点上,两代人之间或者说师生之间出现的一种矛盾。所以这三十年,一开始是大家都要恢复正常学术秩序,出现了容得下批评、讨论的环境和力量,然后接着出现两代艺术批评理论观念的不同,从一开始的差异发展到对垒,再到后来是新的批评观念的建立和逐渐成为主导力量。这是我所经历的批评的阶段。新旧最大的不同就是过去把批评作为党领导艺术的手段,作为检验和落实党的文艺方针的手段。到后来发展成批评作为个人的观感,对普通观众和艺术家的一种关注和引导。
袁小洁:那您是如何参与到起其中的?
水天中:作为专业美术研究人员,接触很多中外美术信息,看到许多新出现的作品,这促使我发表一些关于现实美术的看法,自己的解释和感受,这样逐渐别人认为你在从事美术批评。然后开始自觉地按照这种身份去从事某一方面的研究。因为刚好自己就在专业的美术研究单位工作,觉得我所从事的是严肃的事情,我应该这样做,而又不应该信口开河。当然这还是源于我对于写作的兴趣和对话语谈论的兴趣。这对我来说不是困难的新的学习任务,而是很自然的发展,没有觉得需要学习和适应,反正就这样做了。当然做得好不好,符不符合什么标准,根本就没去考虑。但是这样的结果就是我的写作与言说与学院规范的距离。曾经看到有人写文章说,水天中的危险性在于他的自说自话,大概是认为没有按照批评的规范,也没有进到主流的问题领域,他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对我来说,中国批评最缺少、最迫切需要的就是面对自己的问题,以自己的角度、观念和自己的语言说出自己的话。说我有什么“危险性”,未免耸人听闻,至少是高估了我的学术影响。回首往事,觉得开始从事美术评论的时候相对自由,因为那时候我与美术圈几乎没什么关系。到后来与美术界的人们越来越熟,讲话写文章就不那么自由。所以国外批评家与美术家保持距离,保持超脱身份,确实是较好的选择。
袁小洁:那目前为止您对自己最满意的展览是什么?
水天中:我没有做过多少展览,但我作为主要的主持人,批评家油画提名展算是一个。现在来看还是比较完整的一个展览。
贾方舟:您自己最满意的学术成果是什么?
水天中:《20世纪中国美术纪年》。但这是生病以后赶出来的,里面有一些错字和疏漏。
贾方舟:那是在生病前完成的?
水天中:对,生病前已经完成了。但放的时间长了,总是想拿出来再补充一下,一直没做。后来被告知已进入癌症晚期,想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出版的书,就赶着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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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郑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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