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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关于中国当代抽象的若干问题
时间:2018-7-30 9:18:46      点击次数:1161      来源: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作者:李旭     字体颜色

李旭

        抽象艺术在中国大陆的发展一直是命途多舛的,由于现代史上充满着战争和动乱,这种主张艺术独立的创作倾向就难免被一次次地批判、扼杀和压制。在当代艺术蓬勃起步的年代里,激进势力把抽象当成已经过时的陈年旧货,而保守势力则认为抽象是西方腐朽文化的糟粕,在媒体对抽象置之不理,市场对抽象缺乏兴趣的前提下,中国大陆的抽象艺术家们度过了漫长而艰辛的时光,默默地坚守着自身的理想,在新世纪到来之际,在艺术市场日渐繁荣的今天,他们终于看到了熹微的曙色。
        近十几年来,作为评论家和策展人,我一直关注和推动着抽象艺术在中国大陆的发展,以一系列学术展览为载体,抽象艺术作为一个日渐醒目的学术现象开始进入整个当代艺术界的视野。1994年,丁乙个展在上海美术馆开幕。1997年,“无形的存在——上海抽象艺术展”在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开幕。1999年,曲丰国的抽象作品在刘海粟美术馆举办的“上海青年美术大展”上获最高奖。2001年,“形而上——上海抽象艺术展”在上海美术馆创办,先后在2002、2003和2005年共举办四届。2007年,“线——中国当代抽象艺术展”在上海苏河艺术中心推出……在组织和参与这些学术活动的过程中,我结识了众多优秀的艺术家、理论家和策展人,也看到了大量令人激动的作品。十几年来,媒体和艺术爱好者们对抽象艺术的关注从无到有,抽象艺术家作为一个不容忽视的学术群体也开始浮出水面,北京、深圳、广州等地的抽象艺术展览和研讨活动近年来开始频繁举办,栗宪庭、高名潞、黄专、殷双喜等著名批评家和策展人也开始涉足抽象领域,不断提升着中国当代抽象艺术的学术性和关注度。
        在这样的氛围下,艺术市场开始关注抽象,上海和北京先后出现了主营抽象艺术的画廊,部分拍卖公司也开始推出抽象专题,抽象艺术家们有了越来越多的签约机会,国内藏家也开始收购抽象艺术。海外从事抽象创作的艺术家在这一背景下开始纷纷回国活动,使得向来被冷落的抽象艺术重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与此同时,大量的问题也开始从各个方向涌现出来,抽象艺术一时间的热闹让许多当事人与旁观者变得相当乐观,不少原本从事具象创作的艺术家开始对抽象跃跃欲试,一些具象艺术的展览尽量把名称往抽象上面靠,许多宾馆酒楼装饰画水准的作品也开始打着抽象艺术的旗号粉墨登场了。
        尽管局势似乎很乐观,我在平日与艺术界同仁的探讨中,以及面对媒体采访时,仍然经常会碰到一系列问题,而且这些问题相当类似,现就国内当代抽象艺术的现状将我的个人思考陈述如下。

抽象是不是过时了?


     “抽象”是人类思维的基本能力之一,这样的能力使人类具备了自我意识,语言和文字的产生也是依赖于抽象能力的。“抽象”是视觉艺术最基本的“语法”之一,不是什么“先进”或“落后”的“流派”,视觉艺术不是科学,因而也不能根据进化论的原则来断定哪种类型是否过时。说抽象艺术过时的人,也一定认为新旧艺术是不断淘汰的,这是达尔文式的思维,根本不适用于艺术。
抽象,是艺术的一种表达方式,有些主题可能适合用写实或表现的方式来表达,有些可能只适合抽象。抽象艺术,有些象文学中的现代诗歌、音乐中的爵士乐或者舞蹈中的现代芭蕾,是随时代不断演进、生长的一个视觉艺术类型。

中国有没有抽象艺术传统?


        中国古代艺术史中,原本是没有抽象艺术传统的,但中国传统艺术中存在着对于抽象美感的欣赏传统。
      这种特殊的审美行为、心理和文字记载很多,比如书法中的草书、园林里的太湖石、家具上镶嵌的大理石以及传统戏曲布景极端简约的风格……就是很好的例证。但不可忽视的是,这些对抽象美的欣赏都是建立在具象审美基础上的,那些书法笔画、太湖石、大理石等“抽象”形式的美感,或多或少都是有现实依据的,也就是说,这种审美模式是象征主义的,与抽象主义无关。那种对现实生活中具体事物的简化和提炼,与其说是“抽象”,还不如说是“暗示”和“象征”。但是,《道德经》中“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唯道集虚”等论述,又充分表达出中国式审美崇尚简约、概括、象征、隐喻甚至虚幻的倾向,也奠定了传统抽象审美的心理基础。

“抽象”和“意象”有什么关系?


        近年来以“意象”为主题的展览不少,有些展览中兼有具象和抽象的展品。其实,这一类型的审美取向正是中国古代抽象审美趣味的某种延续。按照齐白石“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的观点,“似与不似之间”得以成为“意象”的最佳选择。“意象”运用了象征主义、表现主义的手法,把现实物象加以提炼概括后,用类似传统水墨中的“写意”手段重新呈现着现实。吴冠中先生本来画过一些比较抽象的作品,但他仍然坚持用具象的题目去命名,他一再强调的“风筝不断线”,正是“意象”艺术的灵魂所在。但“意象”与“抽象”仍然存在着本质上的差别,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图式语言所构成的创作动机,抽象艺术并不是仅仅以简约概括的手段反映现实世界的一面镜子,抽象艺术家们所要营造的,是与现实世界平行存在的精神空间。

当代中国的抽象艺术是否存在“南北宗”?


        无论从艺术家人数和活动规模上看,上海在全国抽象艺术的发展与建设上都具有无庸置疑的先发优势。近几年来,北京艺术圈中对抽象的关注持续升温,从事抽象创作的艺术家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加。京沪艺术家之间对于抽象的看法开始出现不同意见,于是便有抽象“南北宗”的论点提出。
上海地区的抽象向来以“冷抽象”为主体,注重画面语言和制作技巧方面的锤炼,有着精致化和装饰化的倾向。而北京地区的抽象则以“热抽象”为主体,比较强调观念和情感方面的因素,更加注重作品总体的强度和张力。其实,以地域来进行分类是不明智的,因为每个艺术家都是独立的个体,有着与他人全然不同的创作理念,从当下发展趋势来看,上述的地域差别也必然是暂时性的,终将随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失。

抽象会成为当代艺术新的主流吗?


        不可能,但抽象艺术将永远是比较重要的支流。如果花上一点时间重新温习一下艺术史,就会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抽象艺术的出现使视觉艺术彻底摆脱了为记录现实而存在的命运,是实现艺术自我表达权利里程碑式的胜利,是真正的“为艺术而艺术”。抽象,是现、当代艺术史上的重要环节,没有抽象艺术所奠定的理论基础,所有观念艺术创作的合理性也都将不复存在。
        近二十年来,在各种国际大展上,尽管绘画和雕塑逐步让位,装置和影像已然成为主角,但新世纪以来欧美艺术界对于新抽象的探索已经悄然复苏,作为人类形而上精神需求象征的抽象艺术一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必将在视觉领域的学术高端占据应有席位。

抽象艺术是否会成为市场的新热点?


        这是一个最近一两年来相当热门的话题,我认为提出这个问题的朋友们应该去各国广泛走访一下。在艺术市场比较发达的国家和地区,经营抽象艺术的画廊始终是有一定比例的,而中国大陆目前离这个比例还有很大差距。
        当下的都市建设模式正日趋国际化,各种公共空间和私人空间的设计倾向也日趋简洁,抽象化的艺术品在这样的现状下占有重要视觉地位的趋势是不可逆转的,这是都市化时代的整体生活环境所引发的客观视觉需求。另外,艺术市场的持续发展需要全新的经济增长点,在一种类型的作品销售水涨船高而渐呈疲态之后,尽快寻求新的赢利点和增值空间将是整个市场的共同方向。抽象,有可能成为新热点,但不可能太热,因为对这一类型作品的欣赏和收藏,是需要知识储备的,也就是说,一般的经营者和买家对抽象是没有足够判断力的。

是否有必要强调“中国抽象”这个概念?


        假如有那么一天,来自中国的抽象艺术得到了国际艺术界的广泛认可,中国当代艺术才真正算是在国际上取得了学术成功,而不是异国情调式的商业成功。正如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一个写实验诗歌的诗人和颁给写文革题材的小说家就很不一样,前者的嘉奖目的是纯粹的文学,后者的目的则多少跟政治有关。中国当代艺术何时能够跳出意识形态的圈子呢?毕竟,美国最好的艺术家绝对不是靠表现总统和白宫的题材出名的。如果所谓的“中国抽象”只是复制西方抽象,这样的结果就只能说明殖民文化在远东的又一次胜利而已。
“中国抽象”是两条河流交汇的结果,其中的一条是中国古代的抽象审美传统,另一条是西方抽象所提供的形式可能。中国传统美学中的“准抽象”遗产非常丰富,今天的艺术家们在对这些遗产的学习和传承中正不断获得文化自信,这种努力的结果正在对“中国抽象”概念的建设做出最基本的贡献。“念珠与笔触”(栗宪廷)、“极多主义”(高名潞)和“气韵”(黄专)等一系列关于中国抽象的理论表述,正在形成一种积极的合力,以大量富有视觉说服力的作品,用浓厚的东方情怀表达出“中国抽象”的独特神韵。

        关于抽象的探讨在近两年升温是无庸置疑的好事,这起码说明了一个事实——“唯意识形态论”在中国当代艺术价值判断方面的式微,进而呈现出多元价值观建立的可能。现在的抽象艺术活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对抽象的关注不是太过而是不足。据我所知,当今许多优秀的抽象艺术家还没有在象样的空间举办过个人展览,许多人也没有印制过个人作品图录,即使有了图录,也很少有象样的评论文章……在这样的历史阶段,评论家和策展人们应该把大量的精力放在对优秀艺术家个案的研究和推广上,其次是高质量学术主题下的集结。只有这样,“中国抽象”的概念才可能具备更加坚实的、充分具备说服力的学术基础。
最后,我还是要强调一下形式语言的建设之于视觉艺术本体的重要性,在一个题材重于形式的年代,在一个对作品完成度还不够重视的年代,我们经常会忘记——任何观念都需要借助最基本的视觉表达才能与他人沟通,而所有视觉艺术都离不开视觉形式。抽象,正是对视觉形式最基本的锤炼,也是艺术语言研究深度最重要的象征标准。

【责任编辑:郑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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