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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 新闻频道 - 【杨卫】语言的暴政与无边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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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语言的暴政与无边的民主
时间:2018-8-6 12:25:31      点击次数:1715      来源:中国艺术批评家网      作者:杨卫     字体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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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尽管鲁迅加盟到了新文化运动的阵容,并且一发而不可收的作起了批判传统文化的文章,但是,对革命的态度以及所能产生的效果鲁迅还是深表疑虑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他稍后所作的小说《阿Q正传》中看出端倪。他说:阿Q 的耳朵里,本来早听到过革命党这一句话,今年又亲眼见过杀掉革命党。但他有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意见,以为革命党便是造反,造反便是与他为难,所以一向是“深恶而痛绝之”的。殊不料这却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这样怕,于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况且未庄的一群鸟男女的慌张的神情,也使阿Q更快意。13

     于是乎,鲁迅笔下的阿Q似乎突然间有所觉醒:“革命也好罢,”阿Q 想,“革这伙妈妈的命,太可恶!太可恨!……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14

     从鲁迅这一段进入阿Q内心独白的心理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鲁迅对他正在经历的那场革命起先还是保持了应有的警惕。正如他对历史命题的反思最后只剩下了“穷人要革命,富人要保守”一样, 发财致富成为后朝对前朝取而代之的革命动力,在鲁迅看来是一种历史的恶性循环。文学革命并没有逃脱这个循环,只不过是巧立了一个新文化的名目,实质上仍是“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的造反思想之于现代的翻版。这,是鲁迅认识的深刻,也是他理解的绝望。

      1925年,一个寂静的夜晚,鲁迅依着昏暗的灯光,写下了如下的字句: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15

      这段晦涩不堪的内心告白,吐露了鲁迅那种深不可测的绝望。此时,已是新文化运动初战告捷之后,借用鲁迅的话说是“古文已经死掉了,白话文还是改革道上的桥梁。”16而曾经战斗在同一条战壕里的革命志士们,却在这期间开始陆续分道扬镳,有的人,如陈独秀成了新党的政治领袖,而有的人,如胡适回到了整理国故的学术研究。这让孤独的鲁迅复归于先前的绝望,尤其是此前他的手足兄弟周作人与他反目,更使他倍感人生虚妄……

     我们现在已经很难揣测鲁迅那一时期的心理变化,但自此以后,鲁迅很少再著小说,而改成了更为犀利的杂文写作,并且语言越来越冷酷倒是事实。我由此经常想,是不是因为对社会历史,对人生百态更深的绝望,才使鲁迅变得毫不留情起来,不仅只是攻击先前的旧党,而且还要攻击现在的青年17,真正成了“一个都不宽恕”的精神斗士呢?答案并不难找,其实就隐伏在鲁迅后来那些充满肃杀之气的言辞之中。且让我随便来引用一二吧。

     1925年底,鲁迅作《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18一文,明确提出今后必须“改换” 斗争的“态度和方法” ,实行“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直道”,痛打落水狗。1926年,他作《学界的三魂》19一文,重申了对敌斗争决不宽恕手软的严正立场。说:“我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或者以半牙,以两牙还一牙,因为我是人,难于上帝似的铢两悉称。”……正是顺着这样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肃杀逻辑,鲁迅后来的文章越来越怒不可遏,发展到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地步,而他的言辞也越来越辛辣刻薄,让所有斯文一扫而光。我还查阅到另外一篇鲁迅作于1926年的文章《旧事重提之三》,在那篇文章中,鲁迅抨击了守旧派反对新文化、维护旧文化的罪行,他说:
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这最恶的心,应该堕入地狱,世将决不改悔,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20

     这,就是我看到古文已经死掉后,白话文还在改革道路上鲁迅注入的新语式。对于今天的许多中国人来说,这又是多么熟悉的语言方式呀,它像幽灵一样弥漫在鲁迅身后,曾经红遍大江南北,激起无数的阶级仇恨,最终将那“万恶的旧社会砸得个稀烂粉碎。”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大陆新村9号寓所病卒。与另一位新文化运动领袖陈独秀六年后默默客死在四川江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鲁迅的逝世几乎牵动了所有中国文化人的神经。据说,当时有数千人为鲁迅抬棺送葬,吊唁的队伍中不仅包含了他的朋友、学生和仰慕者,甚至也包括他曾经的论敌们。这是新文化运动以来少有的一次集体共识,而将死去的鲁迅与“民族魂”联系起来,也是新文化运动以来除鲁迅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所能享有的文化殊荣。至此,人间的鲁迅羽化成了神间的鲁迅,他作为一个“民族魂”的象征,不仅越出了自我批评的个人之位,也越出了这场新文化运动所属时代这一更大的历史之位。

      1940年,也就是鲁迅逝世四年之后,身在延安的毛泽东站在意识形态的高度总结了鲁迅的价值,给予过鲁迅如下概括:

     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21

      毛泽东的声音是最后的一锤定音,他把鲁迅定在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之上,从此将多元的新文化探索纳入到一元的革命语境,最终形成了一种全民为之响应的阶级斗争新语体。以后发生的历史我们已经有目共睹了,尤其是到了“文革”,市面上除了“毛选”,就只剩下鲁迅的杂文可以通行了,而与之相佐的所有其它意见,都被通通编进另册,打入了阶级斗争的历史冷宫。于是,这才有了“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有了“火烧”、“踏平”、“打倒”、“横扫”、“炮轰”、“油煎”,甚至“千刀万剐”等等之类粗暴言辞的大肆横行。且让我在这里再引用一些那个年代流行的标语口号吧:

      打倒“孔家店”!火烧“孔家店”!把孔“泰王”拉下马来,砸它个稀巴烂!我们要把一切旧势力的代表打倒,什么周公、鲁公;什么宗圣、复圣;什么圣谕,什么钦赐,统统见鬼去吧!(火烧孔家店──讨孔宣言,北京师范大学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井冈山战斗团1966年11月7日)
粪土当年万户侯”,我们就是要骑在“圣人”的头上拉屎拉尿!(清华大学伟大转折纵队00支队1976年9月14日)
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清华大学伟大转折纵队00支队1976年9月14日)
我们现在要起来为革命造反!造资产阶级的反,造修正主义的反,造反动派的反,造一切剥削制度的反,造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反,造阻挡通向共产主义的一切牛鬼蛇神的反!反!反!反了这些,无产阶级革命事业就会飞速向前发展,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就在我们眼前!(北京十四中红卫军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

     这,就是所谓的“文革语式”,也是我看到“善因”与“恶果”之悖论的一次大轮回。我们顺着先前梳理的那个发展脉络,不难找到它的源头,从根本上还是得力于新文化运动以来陈独秀、钱玄同,尤其是鲁迅“一个都不宽恕” 的精神及其语言传统。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新的传统存在,革命获得了正义的合法性,而这样一种合法性,又从“灾难深重”的社会底层助长了血腥与暴力的无限蔓延。于是,所有旧人都成了打倒的对象,所有新人都成了嗜血的暴民。

      至此,法国大革命的悲剧越过时间的屏障,再也避免不了在神州大地上重演起来。历史又一幕幕重返于那个血腥的广场:人们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涌入其中,围观各种各样的惩罚、鞭挞,还有刑行,只不过这些人已经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黄皮肤黑头发。此时,镜头摇向一个慷慨激昂的身影,他就是罗伯斯庇尔。人们开始簇拥着他,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罗伯斯庇尔就此亮出卢梭赐予他的那把道德利剑,指向广场上的人流,示意说:
我已经领受了一套庞大的思想体系,并且考虑过究竟是在哪一个关键点上,人类被我们旧的社会制度的罪恶所腐蚀。我确信,必须来一次全盘更新。如果让我以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的意见,那就是:创造一种全新的人!22

      话音刚落,广场上顿时热血沸腾,人们开始欢歌雀跃,庆贺一代新人夺取新政权的伟大胜利……这哪里像是法国大革命的现场?分明是我儿时遭遇过的一场噩梦。这个噩梦虽然就我而言时间很短,但对于整个神州来说却是阴影很长。

      1976年,毛泽东与世长辞,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社会上层在经历了短暂的权力之争后,邓小平终于复出,并以他的改革开放政策,开启了另一个时代的阀门。人们习惯于把这个时代称之为“新时期”。所谓 “新时期”,是对应于“文革”而言的,新首先是新在思想上放弃“文革”的“凡是” 23主义,由此动摇了“文革”的斗争基础,诱发过一场有关“真理” 24的大讨论;其次是在观念上重新认识“文革”,从中拉开一道反思的帷幕,也直接推导出了“伤痕文学” 25的出现。但真正与“文革”一刀两断,彻底决裂的还不是这些由主流媒体释放出来的声音,而是从更为隐蔽的灵魂深处喷吐出来的那种超越之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朦胧诗” 26的崛起。我至今还能充满激情地背诵北岛发表在1978年的《回答》那首诗: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被宣判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的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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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郑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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